母亲拎着水壶给花浇水,我拎了一壶酒,和父亲闲坐于庭院。阳光温润,从敞开的院门涌进来。
花架上盆盆罐罐紧挨着。常春藤的绿,四下漫溢;富贵竹挺拔秀丽,株态玲珑;长寿花从花苞里露出脸,空气里浸润着笑颜。
猫儿打着转,追赶着自己的尾巴;大黑狗撵着一只鸡,鸡尖叫着翻墙而去。
父亲的鱼竿斜靠在树旁,长长的河面上,水草在慢摇。
父亲拿两只大酒杯过来,我倒酒,稍一抬头,遇上母亲的目光,赶紧换成小酒杯。我和父亲都很尊重母亲的意愿。
我与父亲好久不曾如此坐着了。父亲有充裕的时间,而我,整天忙忙碌碌。人年轻的时候,每天都很短。年老时,时间忽然又长了。
风吹红了父亲的脸。“你也少喝点吧,以后喝酒不要太任性。”父亲看了我一眼。我知道父亲说的是我醉酒的糗事。我用酒杯遮住了脸,心里竟是温热,往事忽上心头。
那一年,我也就七岁。一天,我和妹妹心血来潮,相约去三十里外的姑姑家,怕父母不同意,就趁他们不注意悄悄溜出来。那一路上,我们追逐玩闹,把一切置之脑后。傍晚,我俩正惬意地喝着绿豆汤,远远听到父亲高声叫着姑姑,接着就是自行车冲进院子的声音,他一眼瞧见我们,冲过来就把我们搂住,顾不得抹去眼角的泪水。那一刻,一向严厉的父亲好温和。后来听母亲说,当他们发现我们不见时,找遍了所能找的地方,姑姑家是最后的希望。
“你们胆子咋就那么肥呢?那么远的路。”我长大后,独自一人走很远的路时,总会记起父亲的这句话。
我执壶斟酒,忽见父亲花白的头发。近来与他通电话,常说不到几句,他便把电话给了母亲。我与母亲说着话,他又在边上听着。春去春又来,不经意间,父亲老了。
一天,他向我提出要到我的学校拖泔水。我知道他的想法,母亲在我身边,我们日日相见,他羡慕得很。可是,我怎能让别人看到我的父亲做这样的事。见我犹豫,他再三表示,人多的场合不与我相认。
每当我吃完饭与同事说说笑笑而去时,总觉得有道目光在远远地注视着我。我知道,那一定是父亲。一天晚上,下了课,我刚走到车旁,父亲迎上来,递给我一盆煮好的鱼。我接过盆子,温热。月色下,父亲的笑,小心翼翼。来来往往的行人,隔开了我和父亲,他向我摆了摆手,骑上车走了。
我看着他在夜色里远去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父爱原本是坦荡无畏的,却因我所谓的颜面,如此谨小慎微。
“喝吧。”父亲碰了碰我的酒杯,我一饮而尽,只觉一阵火辣辣,父亲见状大笑。柳丝低垂,白云飘浮,我脑子里浮现秦观的《行香子·树绕村庄》:“小园几许,收尽春光。有桃花红,李花白,菜花黄。”真希望时光不老,我与父亲能常闲坐于庭院,感受父爱缓缓归。
(作者单位:江苏省盐城市滨海县八滩第二中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