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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的脊梁 --写给姥爷的一封信

作者:沈子航 来源: 阅读次数: 日期:2026-07-06

亲爱的姥爷:

写下这个称呼时,我忽然意识到,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地给您写信,以这种方式和您说话。

前些天翻日记,看见前年您过生日的时候我的一句感慨:“86年的岁月又承载了什么呢?”那时我正读高三,像是冬日站在的玻璃窗后哈着气看外面的世界,只感到一片朦胧的厚重。去年离家读书后,或许是因为看到了更大的世界,我越发想弄清,那厚重的岁月里究竟装着什么,我想弄清楚,为什么每次想起您,心里总会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清朗。

直到从妈妈那里偶然得知,您曾独立编撰《寺庄村志》,把一整个村庄的记忆扛在自己肩上。

编一本村志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翻阅无数旧档案,走访无数老人,把散落在各处的碎片一点点打捞起来,安放在文字的殿堂。田亩的变迁、家族的流转、每一次细小的行政区划调整,都要小心翼翼地考证、记录。这是一件耗费心血的事,没有稿费,没有表彰,甚至没有多少人会认真读完。而您做完了,然后把它安静地放下,安静到我作为家人要隔这么多年才偶然听说。妈妈说您是在“发挥余热”,轻描淡写,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小事。

我突然在想,这不正是一种廉洁吗?不只是“不贪不占”,而是另一种更朴素的形态:一个人付出巨大的心力去做了一件对所有人有意义的事,却不觉得需要被看见、被赞美、被记住。为公,而不言。这种沉默本身就比任何宣言都更有力量。

您是一名共产党员,那是您身上最鲜明的印记。可惜我们不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,我们之间隔着太长的岁月,您年轻时伏案工作的场景,我永远只能想象。但我想,一个人退休之后想的仍然是“为村子留下点什么”,一个人把整座村庄的记忆当作自己的责任,他在岗位上的那些年,大约也是这样的——做自己觉得该做的事,不声张,不索取。我没有亲眼见过您编撰村志时的所有的手稿,但我能想象那字迹是有力的,又是端正的,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对事实的承诺,对故土的交代。

这个“正”字,您从不挂在嘴边,却写在了每一个地方。在我更小的时候,您在老屋的院子里教我武术。我只记得您的动作简单而直接。没有花哨的套路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后来每次长跑的时候,忽然意识到自己挺直的脊背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。那是一个人用拳脚写进身体里的“正”。

您对文字的虔诚,也早在家中淌成了一条暗河。妈妈也爱写东西,我在她隐藏的QQ空间里,看见她记录工作的细碎,写下我成长的片刻。而我在18岁那年毫无预兆地重新捡起了日记的习惯。往回翻看,我写下的第一句话是:“也不知道是什么在推着我写些东西?”这个问句被我搁在那里,一搁就是一整年。直到第二次在日记里写到您的生日,才发现,我一直追问的问题,其答案的投影早就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我一笔一划地不停地写,不就是在用我的语言、我的时代,回应着您用一生竖立的那个值得“记录”的标准吗?而这种传承,不是靠叮嘱。我做那些事的时候,不会想到您,可每当我回头看的时候,会发现某些姿势、某种语气、某个下意识的坚持,有一点像,有一点熟悉。它是滞后的,但又是必然的。

我想,这就是廉洁家风最真实的样子。它只是一个人用端正的墨痕和不斜的脊梁活了一辈子,然后他的后人不知不觉就长成了相似的模样,它像是一种被呼吸进肺里的空气。

您的日常生活,在我眼里也是这种空气的一部分。忙碌后,您会斜靠在那个从我记事起就在的军绿色旧沙发上,戴着老花镜刷手机,屏幕的光幽幽照在脸上,有时外放的是抖音里瞬息万变的喧嚣,有时是唱腔悠远的戏曲;姐姐嫁人的时候,您会在锣鼓队前打着节奏,鼓声锵锵,那是在劳作与笔落之后迸发出的生命欢腾;家里热闹时,您又会成为漩涡的中心最安静的部分,吸纳儿女们的唠叨、孙辈们的嬉闹,然后转化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背景音,或许只是一声巨大的清嗓子的声音。您就像站在时光的入海口,静静地看着奔涌向前的当下和深沉回旋的过去交汇。

不知不觉间,您把“正”字刻到了我的骨子里,您把“韧”字种在了我心里,您把“清风”吹进整个家里,这风中,有文的端正,史的担当,武的筋骨,乐的欢腾,以及最终足以收拢一切喧嚣的沉默。沐着这股风,我在您呼吸过的空气里长大了。

对于您给予我的一切,我只想对您说,我无比珍视,我能做的,就是带着它,稳当地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,直到某一天,我也成为后辈眼中的某个遥远的坐标,再毫无保留地化为另一股环绕着家人、具体而微的清风。

祝安康常乐!

您的外孙:沈子航

2026年5月20日

姥爷编撰的《村志》及部分手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