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苦楝——给爷爷的信

作者:张晓涵 来源: 阅读次数: 日期:2026-07-06

亲爱的爷爷:

昨夜梦见老院子。苦楝树还在,您坐在树下编筐,手指翻飞,竹篾沙沙响。我喊您,您不抬头。醒来枕边有点潮,窗外月亮很薄,像一片快化掉的糖。

又想给您写信了。明知您不识字,可这些年写习惯了,遇到什么事,总想跟您说一声。

爷爷,我刚入大学时递交了入党申请书,最近成了发展对象。组织找我谈话,问我为什么想入党。我想了半天,脑子里全是您的样子——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子一明一灭。您当了三年兵,回家时,只带了一只搪瓷缸子。白底红字,字磨没了,缸口的瓷豁了一小块,露出黑铁。喝了半辈子白水,您没换过别的。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,落了灰,擦一擦还是白的。你擦缸子的时候,手指头粗得像树根。

那双手后来去了南方的工地。您出去打工,搬砖、和水泥、扛钢筋。工地上谁干活多谁干活少,您从来不计较。工头看您老实,多算了您两天工钱。您第二天就退回去了。工头瞪着眼看您,觉得您是个怪人。您只说了一句:“多了的,睡不着。”

再后来,待到一身力气都燃尽之后,您才回到老家与奶奶一同耕种家里那几亩土地。院子里的苦楝树是那时您从山上捡回来的苗,随手一栽,它自己就活了,长得比屋檐还高。您坐在树下磨镰刀、补鞋子、剥玉米。树荫稳稳的,像一把撑开的伞。

您一辈子没拿过公家一根草。村里分东西,您站到最后;地垄被人挪了半尺,您不追究;渠里放水浇田,别人抢着扒开口子,您等人家灌完了才去。奶奶埋怨您傻,您总说:“人穷一点不怕,怕的是心窄。”

这些话,小时候听着不觉得什么,现在我上了大学,写了许多思想汇报,回头细想才明白,原来您做的每一件事,写的都是一个“公”字。

院子里那棵苦楝树,今年回去看又高了一截。树皮裂开了,像您手上的老茧。春天的时候,它开满细细碎碎的紫花,香气淡淡的,苦里带着凉。邻居要砍了它种果树,奶奶没让。我们舍不得。那棵树是您随手栽的,从来不争肥,从来不抢水,给它一点土就活。苦楝树的果子不能吃,苦得要命,可是它好看——青绿的,圆滚滚的,挂在枝头上,风一吹,摇摇晃晃,像一群不肯落地的星星。

我知道,您不是苦楝树。可您像它。不争不抢,安安静静,给一片土就长出荫凉来。

上次回家,奶奶翻出您那件军装给我看。叠得方方正正,压在箱底几十年,一点霉味都没有。军装褪色了,黄不黄绿不绿的,可扣子还是亮的,一颗一颗,像睁着的眼睛。我把脸埋进去,闻见一股樟木和太阳的味道。那一刻我没想哭,只觉得胸口涨涨的,像有什么东西要往外涌。

奶奶说,您走后的这几年,苦楝树的花一年比一年开得热烈。只是花依旧,人却非。竹椅空着,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,积了灰。

我常觉得我的心里有一杆秤。那是您留下的,不声不响,却准得很。这些年,我带着那杆秤往前走。该我的我收下,不该我的我一定不要。

爷爷,苦楝果还搁在我抽屉里。三年了,没有裂,没有烂,硬邦邦的,像一个不肯褪色的诺言。有时候晚上写材料写得累了,就拿出来攥一会儿。凉凉的,硌手,可是心里踏实。

信就不寄了,就放在我心里。

待明年苦楝树开花时,我再给您写。

孙女叩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