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坐落于苏州的一处偏僻乡下,屋前是一大片田地,种水稻、玉米、青甘蔗,只留着几条小道供人行走。三面环河,南面、西面、北面都是河,河边有埠头,洗菜、淘米、浣衣都很方便。屋子不大,院子很大,黑色的瓦、白色的墙。而我最喜的,是院子里的果树。早春吃草莓,草莓小小的,藏得好好的,被掩在绿叶里,没着赭石色的土。后院还有枣树、桃树、橘子树、柿子树、梨树……凡是叫得出来名的,外婆多多少少都种了些。有些果树并不适宜在苏州的土壤上生长,可是在外婆的精心照料下,却是收成极好。
我是外婆带大的,小时候跟在她身边,跟她学种菜、烧火、织毛衣,包馄饨、粽子、捏青团、蒸馒头。闲来时分,祖孙二人拿着蒲扇,坐在庭院里纳凉,听外婆讲过去的故事。外婆幼时丧母,祖父娶了后娘,但后娘待外婆不好,外婆想读书、认字、外出做活,都是不被允许的,只是早早和外公定了亲。外婆是极为聪明伶俐之人,无论学什么都学得飞快,母亲常说:“如果你外婆能去读书识字啊,会是个极了不得的人!”我是相信的。早年外公去湖北做工,外婆一个用柔弱的身躯扛起了一个家的重担,又要照料大片农田,又要响应政府号召,参加“望虞河”的修建,成为一名挑河工人。后来,生了我的阿姨、舅舅、母亲,拉扯长大四个孩子。外婆的日子过得很艰苦,却从未抱怨过什么。她从早忙到晚,天未亮就要起床,挑粪水浇田,把舅舅衣服上的破洞补上补丁,把青里透红的番茄摘下,浸在冰凉的井水里,等着我母亲午觉醒来,好拿着在上学路上吃。外婆的文化水平有限,说不出很多大道理,性格温顺文静,话不多,只是默默地做。在她潜移默化地影响下,我舅舅、阿姨、还有我母亲,都成长为了出挑的人。或许良好家风的形成,不在于多么丰厚的物质条件,关键在于为人父母者良好的品性。
等到上世纪90年代,农村的生活条件改善了很多,生活不似从前艰苦,外婆家翻新了房子。虽然物质条件改善了,但外婆依然坚持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,跟着外婆长大的我,在耳濡目染之下,也养成了质朴的性子。在生活方面,我从不刻意追求“大牌”、“奢侈”,衣服只要舒适、干净,就是好衣服,鞋子只要合脚,就是好鞋子。后来在城市上学,与城里的时尚的孩子相比,显得有些“土气”,免不了被嘲笑,但我不曾放在心上,虽然我穿着简朴,物质生活相对贫乏,但我精神上十分富足。今天我们翻开历史沉沉书页,琼琳琛瑀也因其背后的匠心传承而有温度,文物之珍贵不在于器物本身,而是文物承载着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。古话说:“道德传家,十代以上,耕读传家次之,诗书传家又次之,富贵传家,不过三代。”虽然我家没有丰厚的物质基础,外婆也没有流传给我们金银器物,但她的勤劳、坚韧、勇敢、善良深深影响着我,这是我从外婆那收获的最好的“宝藏”。
外婆的一生,简单而普通,一生没有走出过一亩三分地,她没有机会去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,不能通过阅读去了解大千世界。她能做的,就是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农民一样,扎根于脚下这片土地,为每一天太阳的东升西落而欣喜。她像一株坚韧的稻穗,任尔东西南北风,不改本色。或许从世俗的意义上看,我外婆算不上一个“功成名就”的伟人,但在我心中,外婆是伟大的,那些在工地上搬砖的建筑工人、打扫落叶的环卫工人、刮风下雨天坚持出行的外卖小哥,他们都是伟大的。外婆用她一生的经历告诉我:守土有责、守土尽责,即使在平凡的岗位上,也可以做出不平凡的贡献。我们是这个社会中小小的螺丝钉,祖国的繁荣昌盛离不开每一个个体的出力。
《颜氏家训》云:“笃学修行,不坠门风。”家风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每位家庭成员的言行举止、道德品格。受到良好家风熏陶的我,成长为了一个忠孝节义、正直善良的人。我可以自豪地说:我从外婆那继承了世界上最好的“宝藏”,是什么呢?是一缕清风、一片田野、稻香花海;是仁爱孝悌、谦和好礼、诚信知报,是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品质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