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爱的妈妈:
昨夜无锡又落了一场雨,我一个人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翻看旧照片,看到您站在理发店里,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那一瞬间,我鼻子一酸,才发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好好跟您说说话了。学校在举办“笔墨寄家风 清风润初心”征文活动,我想借这个机会,把这封信写给您。
妈妈,咱们家的理发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吧。从我记事起,那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店就是我的整个世界。您一个人洗头、剪发、吹风、打扫,从早忙到晚。小时候我最熟悉的画面,就是透过理发椅的缝隙看您的背影——您弯着腰给客人剪头发,手指翻飞,碎发簌簌落在地上。店里总是弥漫着洗发水淡淡的香味,电推剪嗡嗡地响,吹风机呼呼地吹,而我在角落的小桌上写作业,偶尔抬头,看见镜子里倒映出您专注的侧脸。
那些年生意好,店里常常排着队。您忙起来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,更别说好好做饭了。我小学初中的时候,个头一直比同龄人矮一截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邻居阿姨有时候看不过去,端一碗饺子过来,您总是满脸歉意地道谢,等人走了又赶紧去招呼下一位客人。我记得您常常在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后,匆匆忙忙炒个青菜、热个馒头就当晚饭,一边往我碗里夹菜一边说:“多吃点,妈明天给你炖汤。”可“明天”常常被新的客人推到了又一个“明天”。
妈妈,那时候我不太懂事,心里偶尔会委屈,觉得您把那些来理发的叔叔阿姨看得比我还重要。直到有一回,一位老奶奶理完发后翻遍了口袋,发现忘带钱了,急得直搓手。您笑着摆摆手说:“没事婶子,下回捎来就行。”后来那位奶奶不仅自己常来,还带来了半个小区的老邻居。那天晚上您对我说:“开店跟做人一样,你让别人一寸,别人记你一尺。钱是赚不完的,但名声丢了就捡不回来了。”这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后来上了高中,不知是时代变了还是街上的理发店多了,店里的生意渐渐淡了下来。您不再像以前那样从早忙到晚,反而有了时间研究菜谱。我的升学压力一天比一天大,成绩起起伏伏,人也焦躁得很。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开始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——今天是山药排骨汤,明天是红枣小米粥。您把理发店的营业时间缩短了两个小时,就为了能赶在我晚自习回家前端上一碗热汤。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长壮的,脸上的棱角一点点出来,肩膀也慢慢宽了。妈妈,您知道吗,我身体的每一斤肉,都是您一勺一勺喂出来的。
高考前两个月,我彻底崩溃了。整夜整夜睡不着,白天上课脑子里嗡嗡响。我办了退宿,搬回家住。那些日子,您每天晚上关了店门,就坐在我床边,也不说什么大道理,就是陪着我。有时候您会说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事,说您十八岁学理发,师傅脾气不好,动不动就骂人,您咬着牙学了三年;说您刚开店那会儿,一天只睡五个小时,累得站着都能睡着,但一想到要养活我就浑身是劲。您说:“人这一辈子,谁还没个沟沟坎坎?跌倒了不怕,爬起来就是好样的。”黑暗中,您的声音像小时候唱过的摇篮曲,让我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。
后来高考成绩出来,我没有考到理想的分数。查到成绩那天,我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发呆,觉得自己辜负了您的付出。您正在扫地,听见我说成绩,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扫,头也没抬地说:“考不上好大学,咱就上一般的,上不了好专业,咱就挑个喜欢的。妈供你读书,不是为了让你光宗耀祖,是想让你以后有选择的底气。”说完您转身去了里屋,我看见您抬手擦了一下眼睛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您从来没有要求过我必须成为什么人,您只是默默地、坚定地站在我身后,像那把用了十几年还没换的理发椅,老旧却稳当。
妈妈,现在我是一名大二的学生了。大学里我接触了健身,每周雷打不动地去撸铁,跑步,出了汗就觉得浑身畅快。我也开始好好吃饭,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挑食,每顿饭都认真对待。室友们开玩笑说我“活得像个健身博主”,可他们不知道,我只是想让您放心——您花了二十年把我从一根豆芽菜养成一个结实的青年,我不能辜负这片心意。这个学期体测,我的引体向上做了十九个,50米全班第一。那一刻我真想给您打个电话,告诉您:妈,您的儿子现在很壮实,您别担心了。
可是妈妈,我也得跟您说实话。上了大学以后,日常事务越来越多,课程、社团、考证,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,每天都在赶场。偶尔周末闲下来,想给您打个电话,翻了半天通讯录,却又不知道开口说什么。说学习,怕您不懂;说烦恼,怕您担心;说开心的事,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值得说的。有时候电话接通了,您在那头问“吃了没”“冷不冷”,我在这头“嗯嗯”地应着,说不了几分钟就挂了。挂完电话,宿舍安静下来,我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,却一句也没说出来。
其实我很想您,妈妈。我想那个弥漫着洗发水香味的小店,想您系着围裙给我剪头发的样子,想您端着热汤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声。我也很想告诉您,您教给我的那些朴素的道理,正在悄悄地影响着我——您说“名声丢了就捡不回来”,所以我做人做事从不敢投机取巧;您说“跌倒了爬起来就是好样的”,所以我在健身房里一次次挑战极限的时候从不喊累;您说“钱是赚不完的”,所以我跟同学相处从不计较得失。妈妈,您用一把剪刀剪出了咱们家二十年的温饱,也在一地碎发中理出了我做人的规矩与底线。这就是咱们家的家风——不张扬,不浮华,本本分分做事,清清白白做人。
这封信写得很长,可我想说的话还有很多。等这个周末,我一定给您打一个长长的电话,把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,都讲给您听。
愿您身体健康,少操些心。等放了假,我就回家。我想吃您做的排骨汤了。
儿子 王俊浩
2026年5月23日